好好变老｜读书《暮色将尽》

”现在有那么多关于保持青春的书，还有更多有关生儿育女详尽的、实验的经验分享，但有关凋零的记录却不多见。“

这是我最喜欢这本书的一句话。

这两年，我留意到周围的长辈在变老，ta们那些在我脑海里的样子突然之间就不一样了，看着视频里亲人的变化，我有些意外。当一个人在身边的时候往往注意不到她的变化，比如我感觉不到女儿长高了；但是ta们都是我很多年没见的人，变化就异常地明显。如果在街上碰到ta们，我一定认不出了。

当然，我也在慢慢衰老：身体会莫名地疼痛、疲惫、睡不好或者发脾气。也许是因为这样，我对于《暮色将尽》这本书格外感兴趣。

在这本书里，作者阿西尔，一位接近九十岁的女性把自己一步步走向晚年的经历写了下来。它没有替我消除对衰老的担心，却让我第一次这么具体地看见：变老不是一个抽象的结局，而是由许多细小的失去、选择和快乐组成的日常。

作者写道，六十多岁时，她还觉得自己离中年不远；七十岁生日也没有什么特别，直到七十一岁，“七十多岁的人”这个事实才突然落到她面前。这个细节让我很有触动。年龄并不总是平缓地被我们接受，有时它会在某个身体信号、某次照镜子或一次力不从心里，突然变得具体。

书的开头有些伤感，她买了一株树蕨，没想到收到了“一个三英寸大小的罐子，罐子里头，四片脆弱的小叶子刚刚冒出头来”，她觉得自己几乎没可能看到这株小苗在花园里长大了。

人老了，更容易坦诚吗？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作者的坦诚。

“外表对老女人来说尤其重要，这倒不在于我们想给别人留下多少深刻印象，而是因为我们会看见镜中的自己。别人不大可能注意到一张老脸上有个又红又亮的鼻子，或两颊青筋历历可见，但自己，一定不会放过。而这些令人郁闷的标记被修饰淡化之后，同样也会让人感觉到精神为之一振。”

读到这里，我想起从来不喜欢化妆的我，看见镜子里苍白的嘴唇，第一次感觉需要一点鲜艳的颜色，于是涂上了带有淡淡颜色的唇膏。涂完之后，自己立刻感觉精神了。就像松弛的皮肤，嘴角的法令纹都少了。

作者在书里承认自己更适合做第三者，也会说起照顾老朋友巴里时，虽然承担着责任，内心却很想逃离。坦言自己没有帮忙照顾亲戚的孩子有些内疚。

我不知道这种坦诚是不是来自年事已高之后的无所顾忌。但这些直接对自己“阴暗面”的描述，我反而觉得她很完整。

自由有时只是一辆还能开的车

书里写到，开车对行动受限的老人来说，不只是代步。坐进车里，她仿佛又成了一个行动没有问题的人，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让我重新想起自己学习开车的经历。刚到新西兰时，我很害怕开车。第一次上高速，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安全回家后浑身俱疲，告诉自己再也不想开了。可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我不能永远只在家附近打转，也不能每次都蹭别人的车。于是我从去附近的超市、接送孩子开始，一点点把路开远。

八年过去，我已经可以每天开几十公里上下班，也可以独自带女儿开上百公里去旅行。这个曾经很难获得的能力，后来变得太平常，以至于我忘了，它承载的是行动和选择的自由。

我家附近有一家美甲店。我常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从车里慢慢走出来，有人拄着拐杖，有人需要老伴搀扶。以前我不太理解，后来才渐渐感受到，那也许只是她们还想让自己好看一点，享受一份开车来美甲的自由。对美的在意、自己开车去一个地方，这些看起来微小的事，可能正是一个人在衰老中保留自我的方式。

人在失去能力后，依然保留观看和感受生活的能力

书里还有一些很轻的片段：修剪薰衣草，把花铺开晾干，再搓下来做成香袋；看见植物星星点点的绿色和金色，同时也知道，它们并不是为了美丽才生长。美来自观察者的眼睛。也许人在逐渐失去一些能力之后，依然可以保留这种观看和感受生活的能力。

作者非常鼓励女性阅读和写作，她描述了自己读到盖斯凯尔夫人的传记，发现她“愉快地接受婚姻或做母亲的义务，从不抱怨丈夫或者女儿，她的方法就是躲避，她可以在非常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进行写作。” 虽然作者用了“躲避”，我觉得这倒是女性自己充电的方法，无论如何，都找到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做自己的事。

我每天早晨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安静地没人打扰地坐在桌子前，写东西；每天晚上给自己至少半个小时的阅读时间，在这些独自读书和写字里，我把抱怨，不快，疑虑，气愤，一点点融在书和文字里，也渐渐地让自己发生了改变。

最后在书的附言里，我看到了这样一句话：“我曾经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看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想法并不错，但我低估了观察它成长的乐趣。买它，确实非常值得。“ 这是作者在开头看着刚买回的树苗感叹自己再也看不到它长大了的回应。陪着它，每天看着它长大已经足够了。

如果你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体的变化，正在陪伴父母老去，或者只是想知道人生的暮色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会推荐你读《暮色将尽》。它诚实地记录了，一个女人如何在失去、依赖、欲望、体面和日常快乐之间，继续做一个完整的人。

“让自己好好地成长，也让自己好好地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