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担心,是怎么变成巨大恐惧的

昨天我收到了一封老师的邮件,提醒没有交表格的孩子周三要交上去。我提醒她后,她有点儿犯难,她说很难找到这个老师。我说她可以问问班级的老师、同学,或者去办公室问一下,但这些办法都被她一口否决了,而且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我当时在开车,情绪已经上来了——一个人在学校里找一个老师,怎么会这么难,甚至让她感觉有压力?在那一刻我觉得批评她不合适(我知道她的性格特质,就是我的样子),但又不知道怎么帮她,有点不耐烦。于是我也沉默了,状态不太好。

到家后,她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在她看来,我不讲话,脸上严肃,是因为她惹我生气了。高敏感的孩子觉察力很强。

睡觉前,我问她,在车上听到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她说不知道,但她看到我不和她说话,就会害怕,想躲起来。我问她为什么。就这样她说出了她心里的挣扎,像一个因果链条:如果妈妈不理我,就是妈妈生气了;妈妈生气了,就是情绪状态不好;情绪不好,就不想工作、不想做饭;不做饭,她可能就没饭吃;没工作,也没办法养她,没地方住;没吃没住,意味着她可能没办法生活下去了(此时她直接用了die 这个词)。

这是一个从"妈妈不说话"一路推到"我可能活不下去"的链条。它不是出于理性的推断,更像是身体记住的一种警觉——一种早就刻在神经系统里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反应。她讲出来以后,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但我看到的,是这套系统始终在替她扫描周围的不确定性,提前防备着那份不安全感。这就是她的神经系统。

我问她,是不是经常会有类似的害怕。她说会,但不多。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你怎么处理?” 我继续问。

“我会听歌、跳舞,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慢慢就没那么害怕了。”她回答。

她说,昨天把这件事讲出来之后,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倒觉得挺好玩的。

这件事让我收获很大。一方面它让我看到了我们“过度思考”背后的样子,某个小小的事情就能引起焦虑,但我们很少会像孩子一样,把这条链条一直往下挖——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如果真的推到底,多半也是同一份不安全感、不确定感。一个小小的卡住,一句没有回应的话,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我也会很快进入某种警觉。理性上知道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但身体已经开始扫描危险,开始补全那些可能发生的坏结果。

比如:

客户没回复 → 她不喜欢我 → 我表达不好 → 没人买单 → 生意做不起来 → 我养不活自己。

流量少→ 内容不够好 → 我没有价值 → 永远做不起来。

朋友没回消息 → 她讨厌我 → 我不被喜欢 → 我会被抛弃。

孩子把这条链说出来以后,反而没有那么怕了,她甚至会觉得有点好笑。也许很多恐惧都是这样,藏在身体里时很大,一旦被慢慢说出来,它就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我也看到,作为妈妈,我的沉默并不是没有影响的。哪怕我没有真的生气,孩子也会从我的状态里读出很多东西,高敏感的孩子更是如此。我没办法永远稳定、永远温柔,但是当我不想说话的时候,我可以更清楚地告诉她,我现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是不要她了。

下次我们再感到焦虑恐惧的时候,不如也把这背后的链条写下来,说出来,然后体会自己的感受,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