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和女儿的故事

昨天女儿放学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忧心忡忡。她告诉我，她们准备了几个月的演出，在当天的正式彩排中，因为错过了上场时间，没能及时出现在舞台上。

我问她：“你是不是担心自己没办法上场？毕竟已经练习这么久了。”

她说：“不是的，我担心明天正式演出的时候，如果我们没有及时上场，舞台上就是空的，会让整场演出都失败了。”

回家的路上，她很沉默，一直在想怎样才能保证明天准时上场。最后，她想到一个办法：她们是在另一个地方候场的，所以需要负责协调的人提前通知她们上场。然后她决定，自己需要把这个建议告诉老师。

她在这场舞台剧里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扮演同一个角色的还有好几个人。我不知道其他小伙伴怎么看待这次失误，但我看到了女儿责任心爆棚的一面。

昨天体操课下课看到我女儿明显有点儿难过。

回家的路上她提出要去蹦床馆练习后空翻，原因是她在体操馆里不敢做，但是她曾经在蹦床馆做到过，她想去练习，去找回自信。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一个体操动作感到沮丧。我心里会有一点点地高兴，想着也许因为这个小插曲可以让她打消练习体操的念头，不管怎样，还是觉得越练习受伤的风险越大些。

她和我讲这些话的时候完全用中文表达，口吻严肃，带着一点焦急，甚至感觉有点要哭了。能感觉到她太想证明自己了，一遍一遍地重复：我想找回自信，我可以。

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在体操馆不敢做是因为她的身体感觉到不安全，她自己也说害怕撞到头，所以这件身体活动的事情，更难用大脑分析的方法来解决。另一方面，她的大脑在想办法证明自己是可以的，能做到的，所以想到了曾经成功的蹦床馆里。因为体验过，身体觉得那里是安全的，但是我不知道这对不一样的体操馆的环境会有多大的帮助。

冬天的早晨好冷啊，整个人都不想钻出被窝，我连续几天5点多的闹钟都起不来，要磨蹭到6点多。

今天早晨女儿是例行的舞台表演彩排，每周的周二都要7:15到校，所以我不得不爬起来准备早饭和午饭。她在表演里是一个非常小的角色，十足的配角，我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外面又黑又冷，和她说：要么你别去了，应该没什么影响。

她说，如果不去，她的名字旁边就会画一个❌，这意味着是不好的，她不想自己的名字旁边有这个标志。而且，老师也告诉她，报名的时候，每个人有被告知排练的安排，并且有签字，也就是承诺了自己会准时出席，不管角色大小，签了就意味着要遵守这份承诺。

对于遵守承诺，我是认可的，说到做到，充分的责任感，诚信十足，非常可贵，是一个非常值得践行的价值观；

但是我又感觉她有些追求完美和过于在意评判了，她不允许自己的名字旁边出现一次❌，她就是认为那是不好的，不可以的，不能被接受的，我想这和学校里一直以来的评判体系有关系，它很容易让一个认真负责的孩子追求完美，甚至对于一次行为的评价变成对一个人的评价。

今天女儿约了同学一起滑冰，拿了票之后我想她可以自己领滑冰鞋，但是，她呆呆地望着我，说“我不敢。” 我很无奈，告诉她：“我在你旁边，你去说吧。”她还是不说。最后，我的情绪几乎失控。

这不是第一次。她在陌生的场合几乎完全不开口讲话。

回家以后，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在家里其实很能说，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愿意表达。学校老师对她的评价一直很好，人际关系也不错。她不是不会表达，也不是听不懂英语。可是，只要面对陌生的人，她几乎就不会主动开口。

那一刻让我崩溃的是一种焦虑：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已经从"领一双鞋"跳到了很多年以后。如果现在连问工作人员要一双鞋都做不到，以后怎么一个人旅行？怎么去面试？怎么和陌生人合作？怎么独立生活？

昨天收到了女儿的年中报告，小姑娘表现不错，学习态度，人际关系，各科的学习进度都堪称出色。拿着这份报告，眼前出现她每天开心地长大，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甚至让我自己都感觉富足。

但是，我突然有一个念头：别人孩子的报告是什么样呢？是不是大家都这样啊？ta们的评分都是什么呢？我女儿在人群中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呢？

甚至有点怀念小时候考试成绩的榜单，因为它可以简单粗暴地让父母立刻和别人家的孩子做比较。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即使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所谓的“做自己就好”，“不用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之类的话，大脑依然会自然地开始比较。

我觉得这里其实发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一开始，是身体在感受。

最近女儿在准备一段演讲。这几天,我常听见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小声练习,一遍一遍地背。睡前,她躺在我肚子上,闭着眼睛,把整段稿子又默背了一遍。

今天,她突然说,想讲给我听。

她不让我录像,我偷偷按了录音。整篇稿子没有一句华丽的话,也没有任何大道理,但我听完,很感动。

也许小孩子还没有学会把感受包装成道理,所以才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有时候真的就是这么简单:一个人看到你一个人,走过来,说一句话。

我有一种冲动想把它分享给更多的朋友们。

今天带女儿去见了一位老师，她主打的是艺术课堂。上课的地方就在她家，路边停好车，顺着一条长长的小路往里走，便看到了一个镶嵌着玻璃的车库门，透过窗户，一些画架，桌子，椅子映入眼帘。

从路的尽头继续向里走，右手边经过了一片小树林，让我顿时以为这个房子坐落在森林里，被大自然包围的地方好像真的挺适合画画的啊。

老师正在门口等我们，披肩的金色长发，看起来40-50岁左右。这是一个车库改造的工作室，里面可以容纳8个人，四周放满了书和各类学生的作品，除了画以外，还有陶艺，泥塑之类的手工作品。

老师给我们介绍了她的课程，使用的工具，对于我这个门外汉来说，简直是打开眼界，我女儿虽然一直在上画画课，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和老师了解课堂的细节，使用的工具。

她分享了自己学生的作品，让我看到一副画不仅仅在画纸上，比如一个小女孩把自己的画搭配了一首诗或者一个故事，然后出版了一本书；还有一个创作者把画做成了立体的泥塑，这些都是一份创造的延伸，正如这位老师说的，画画也有很多的可能性。先画起来，慢慢地发现，自己接下来还想做点什么。

昨天我收到了一封老师的邮件，提醒没有交表格的孩子周三要交上去。我提醒她后，她有点儿犯难，她说很难找到这个老师。我说她可以问问班级的老师、同学，或者去办公室问一下，但这些办法都被她一口否决了，而且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我当时在开车，情绪已经上来了——一个人在学校里找一个老师，怎么会这么难，甚至让她感觉有压力？在那一刻我觉得批评她不合适（我知道她的性格特质，就是我的样子），但又不知道怎么帮她，有点不耐烦。于是我也沉默了，状态不太好。

到家后，她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在她看来，我不讲话，脸上严肃，是因为她惹我生气了。高敏感的孩子觉察力很强。

睡觉前，我问她，在车上听到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她说不知道，但她看到我不和她说话，就会害怕，想躲起来。我问她为什么。就这样她说出了她心里的挣扎，像一个因果链条：如果妈妈不理我，就是妈妈生气了；妈妈生气了，就是情绪状态不好；情绪不好，就不想工作、不想做饭；不做饭，她可能就没饭吃；没工作，也没办法养她，没地方住；没吃没住，意味着她可能没办法生活下去了（此时她直接用了die 这个词）。

昨天晚上女儿告诉我，她的两个好朋友互相不说话了。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告诉我：A每天想尝尝B的午饭，找B要，B不给，于是A很伤心，有些生气。就这样。我女儿说：“她们在互相等着道歉，谁都不肯先开口。于是就僵持着，相互不说话。“

她自己感觉有些烧脑，因为感觉夹在中间，关系有些尴尬。

听完这个故事，我倒觉得没人需要道歉。一个人想要别人的东西被拒绝，得不到，很难过，也许她觉得好朋友给自己吃点怎么了？她有点情绪很正常。而另一个人不想把自己的午饭给别人，也没什么错，只是想自己吃，就因为自己没给而让对方生气了，她自己有什么错呢？

一个有情绪，一个有边界，都很好啊。